她入职市税有一年了,正常双休的周末,掰着手指头数都不超过十个,好容易盼来个五一小长假,又让一通电话扫了兴致。

电话是芦妈打来的。数月前,芦妈帮芦淼安排了一次相亲。对象是个帅气的小伙子,家境好、学历高、工作稳定,很讨芦妈欢心。那之后,芦妈每天都打电话来督促她多和人家聊聊天。

芦淼不喜欢“相亲”这种形式,敷衍了几句,挂断电话,点开了微博。当一封封读者的私信铺满屏幕时,她才真正从疲惫的工作中解脱出来,缓缓一笑。

从大学起,她画的漫画就在某网络平台连载,凭着温暖的画风,治愈的情节,已经积累了几万粉丝。所以她平日关注最多的微博也是二次元的消息。比如眼前这条:#百变小樱魔术卡二十周年#官方推新连载。

时间过得线年诞生的漫画《百变小樱魔术卡》转眼已经二十年了。那么,也就是说,距离她第一次见到宋池鱼,已有十五年了。

回想起来,这部漫画的动画版是在2002年左右风靡大陆的。那时,芦淼才上小学四年级,和同龄女孩子们一样,被女主角小樱吸引了眼球。

芦淼喜欢小樱可爱的发型,喜欢小樱酷炫的魔法,可最令她羡慕的还是小樱有一个能设计出漂亮衣服的好朋友。她常常想,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遇见一个这么会设计衣服的人,不论男女老少,她都要一辈子跟着他。

她生在一个中层家庭,妈妈是普通企业员工,爸爸是一名漫画作家。俩人平时忙,没时间辅导兄妹俩功课,那段时间哥哥又正值小升初的关键时期,妈妈就给他报了个假期辅导班。

那时宋池鱼在辅导班勤工俭学。辅导班是半封闭式的,宋池鱼上课时和大家一起学习,中午休息时间就帮老师查寝室、改作业抵学费。

宋池鱼并不适合这工作,他对人太温柔了。比如每次午休时间查到哥哥躲在床上偷玩掌上游戏机,都被花言巧语哄骗过去,不过,也正是因为这样,一来二去,他和哥哥成了好朋友。

哥哥第一次把宋池鱼带回家时,芦淼正在看当日首播的《百变小樱魔术卡》。哥哥扔下书包,顺手拔了电视有线,插上了游戏机。

芦淼气坏了,又抢不过哥哥,只好跑回房间大哭。宋池鱼推门进来,声音里带了歉意:“对不起。”

芦淼抬起头来,少年穿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,目光干净却略带怯懦。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,又不关他的事,他干嘛来道歉?

他发现她的房间是一间粉红色的屋子,墙壁和天花板上贴满了身穿各种各样服饰的动漫人物。宋池鱼想了一会,问她借了彩色画纸、铅笔、剪刀和胶水,一个人忙碌起来。不一会儿,几件漂亮的小衣服就出现在眼前。

那天过后,芦淼天天站在楼道口,盼着宋池鱼再次光临。幸运的是,没几天宋池鱼真的又来了。

原来,今天上课,老师有事离开了一会,让宋池鱼盯着大家上自习。几名顽劣学生见老师不在,嚣张起来。宋池鱼说了他们几句,他们觉着丢了面子,便动起手来。

宋池鱼没有还手,结果弄了一身伤。他不敢回家,找了个借口,瞒着家里人跑来芦淼家借宿。

芦淼看着宋池鱼红肿的脸颊,一拍沙发,愤愤而起:“哼,他们那么欺负你,你干嘛不还手?”

宋池鱼笑了笑,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。他告诉芦淼,自己很小时候,父亲就为了理想离家出走,留下他与母亲相依为命。母亲赚钱不多,母亲跟辅导班的老板千说万说,老板才勉强答应让他利用勤工俭学的方式随班就读。他不能辜负了母亲。

芦淼一边将调匀的蜂蜜水涂在宋池鱼红肿的脸上,一边忍不住感叹:她的父母虽然工作忙,时常顾不上他们兄妹,可她一日三餐总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,更不用为了几百块的补课费苦恼不已,和宋池鱼相比,她不知幸运多少倍呢。

最先发现芦爸异常的是宋池鱼。那时宋池鱼已经跨越了小升初考试,和哥哥一起考入了县一初的重点班。

初一的课程轻松,芦淼买了一百张彩色画纸,缠着宋池鱼给她做一百件样式不同的漂亮衣服。

那大概是芦淼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,没有升学压力,每天最开心的,就是看着宋池鱼灵巧的双手在空中翻来覆去。

她很天真,以至于宋池鱼提醒她说“我觉着你爸爸最近情绪不太正常”时,她还对宋池鱼发了好大的火。

这样难听的话,她从小没少听了。在这种小县城,漫画家这样的职业等于不务正业。当初,妈妈为了爸爸在一起更是和娘家人闹翻了脸。可是,在芦淼心中,这样的话谁都可以说,唯独宋池鱼不行。

于是年龄还小的芦淼并没有体会到宋池鱼话里的善意提醒,而当她发现爸爸的确有些精神恍惚时,已经晚了。

芦爸是在开车接哥哥放学的路上出事的。一场车祸让芦淼失去了最亲爱的爸爸和最“讨厌”的哥哥。

后来芦淼才知道,爸爸因为没有创作灵感,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入,更雪上加霜的是妈妈赶上公司裁员也下岗了。

芦妈娘家人打来电话,一边哭一边骂:“早跟你说了,漫画家就不是什么正经工作,现在可好,留下你娘俩怎么办?”

芦妈呆坐了一夜,第二天烧掉芦爸遗留下的画具后,决定收拾行李,带女儿到市里去,边打工边供女儿上学。

芦淼跟妈妈离开的那天下了大雨,窗外模糊的景色,让她有种从天堂到摔到地狱的不真实感。

宋池鱼撑着伞冲进汽车站时,芦淼吃了一惊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被自己错怪了的男孩。等到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,她才悄悄回头,望着宋池鱼的方向想,他们是不是永远都见不着了呢?

此后五年,芦淼没有一点宋池鱼的消息。直到中考过后,她以不算好的成绩挤入省重点高中,才再次见到宋池鱼。

芦淼是在新学期的升旗仪式上看见他的。宋池鱼作为高二年级学生代表进行国旗下的演讲。演讲的内容是什么,芦淼一点也没记住,她只记得那天的天很蓝,清风中的少年褪去稚嫩,变得英俊挺拔。

接下来的军训周,芦淼简直溺死在了宋池鱼的“粉丝群”中。学霸、男神、创意天才、设计大师……他的头衔太多,搞得芦淼头都大了。

他已经不是当初默默无闻的男孩,而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少年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身上的旧校服,雀跃的心重新沉静下来。

芦淼和宋池鱼的正面交锋是在军训结束的当天。那天学校要进行高一新生阅兵式暨新学期全体师生动员大会,要求所有学生穿校服并佩戴校徽。

芦淼的校徽落在了教室,进校门的时候被纪检委员抓个正着。这没什么,巧的是值勤的人是宋池鱼。

一上午的训练,芦淼一个方向都没转对。中午放学的时候,宋池鱼站在操场门口等她,见她出来,笑着上前:“淼淼,好久不见。”

两人一起吃了顿午饭,内容简单,就在学校餐厅点了三样小炒,两份米饭。宋池鱼率先开口,语气中故作轻松:“还在看小樱吗?”

一顿饭的时间,两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。他没有质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,她也没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。对于过去,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。

动员大会一过,芦淼正式投入到兵荒马乱的高中生涯,她和宋池鱼的关系重新好起来。虽然分属两个年纪,却经常一起吃饭,一起去图书馆。

宋池鱼每个双休日都会外出打工,然后用赚来的钱买一些美术用品。芦淼疑惑不解。他解释说,他的梦想是做一名服装设计师,可服装设计专业虽然对美术功底要求不高却只有美术生才能报考,所以他只好曲线救国了。

芦淼一脸羡慕,宋池鱼问:“你呢?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,要像你父亲那样做一名漫画家吧,准备报考哪所美院?”

宋池鱼呛了一口水:“不会吧,我看了你的入学成绩,理科都擦着及格线,你说你想学会计?”

芦淼点点头,努力表现出对会计专业的激情:“是呀,会计好找工作,而且我喜欢学这个。”

芦淼淡淡一笑。她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,从爸爸和哥哥离开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,她这辈子都和漫画家无缘了。只是,不得不承认的是,她看见宋池鱼摆弄画具的瞬间,内心动摇了。

是的,三年前,宋池鱼那么为理想离家出走的父亲回来了。对宋池鱼来说,这份父爱迟是迟了些,但幸好没有缺席。

昔日默默无闻的小男孩变成了这样一个耀眼的存在。芦淼明白,和这样的人在一起,注定会遇到麻烦,只是她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。

同桌告诉芦淼有人把她和宋池鱼谈恋爱的事告诉了教导主任时,她正用宋池鱼送的铅笔和素描纸画画。

听闻此言,芦淼的脸“唰”地一红。宋池鱼这么优秀的男生,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找她吧。他们没有牵过手,没有说过一句情话,甚至都没有同吃过一碗面。

但是,教导主任不管这些,一个大喇叭把两人叫到办公室,狠狠教育一番后,一通电话通知了家长。

下午芦妈就来了学校。她什么也没说,从包里掏出一堆女儿爱吃的零食,看着她一包包吃掉。那个下午,芦淼觉得格外漫长。芦妈临走前,只说了一句话。她说:“淼淼,妈只有你了。”

她望着妈妈藏在鬓角的白发,突然落了泪。送走妈妈后,她拿出了刚完工素描画,在上面认真地演算起数学题。

宛如晴天响雷,芦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宋池鱼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一遍:“我爸要转去外地的医院,所以我要去外地借读了。”

原来,离家十几年的宋爸爸并没有闯出什么名堂,反而在工地打工时,一次意外伤了腿骨,医生说大概要在床上躺一辈子,很难治愈了。街坊邻居都劝宋妈妈和宋爸爸离婚,可宋妈妈不听,一伺候就是三年。

半年前,宋妈妈听说北京有家医院能做这种腿骨复原的手术,十分高兴。本来打算等宋池鱼高考完,就卖了房子去给宋爸爸看病,可没想到又出了宋池鱼和芦淼这件事。宋妈妈左右一想,干脆托人在北京郊区找了间借读高中,打算过几天就过去,一边给宋爸爸看病,一边照顾儿子读书。

宋池鱼离开那天,芦淼去火车站送他。进站前,她问宋池鱼多久才能回来。宋池鱼耸耸肩,故作轻松:“谁知道呢?也许高考后,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。”

芦淼心里有些难受,宋池鱼笑了笑,从书包里拿出一只漂亮的礼品盒子,说:“淼淼,我喜欢看你画画的样子。”

芦淼的心一跳,人来人往中,她好像得了失语症,呆呆地站在原地,直到检票进站的温柔女声响起。

她抬起头,看见宋池鱼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,宋妈妈推着宋爸爸,可轮椅中的宋爸爸却是丝毫不领情,对宋妈妈甩甩手,一脸不耐烦的样子。芦淼突然觉得,宋妈妈为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搭上一辈子,真是不值。

回到学校,芦淼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了宋池鱼送她的礼品盒子。里面是一件配着红色缎带的白色晚礼裙。这款式是《百变小樱魔术卡》里面,她最喜欢的一套。小时候,她还缠着宋池鱼用不知哪里弄来的白布做过一件,可成品毫无形状,根本没法穿。

现在,他已经能独立裁一件真正的晚礼裙了,他离梦想越来越近,而她却似乎偏离航线,走进一片茫然地带。

她回读了一年,考上了北京一所重本大学,并且如芦妈所愿,报考了会计专业。至于宋池鱼,她高三那年,就和他失去了联系。

大学四年,课程枯燥,还好那几年电子传媒迅速崛起,网上出现各种漫画平台。芦淼试着利用课余时间在网上画连载,没想到第一本漫画就冲进了当季销售榜。大四的时候,她已经小有名气,出了单行册,甚至受邀参加一些漫展。

毕业前夕,芦淼最后一次应邀参加一场漫展签售会。她穿着宋池鱼送的白色晚礼裙,带着金色的假发,拿着星星魔杖,好像小樱真的从动漫里出来了一样。

其实这身cos装她出过好多次,每次漫展她都是这身打扮。粉丝建议她cos下自己笔下人物,她不听。她只是抱着亿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,如果宋池鱼来到现场,可以第一眼注意到她。

她梦到过许多种和他重逢的场景,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后,在国际艺术节的红毯上,他身穿最时尚的服饰,手捧奖杯站在灯光闪烁的舞台上,而不是现在,他穿着简单的体恤衫和牛仔裤,怀中抱她的漫画作品,笑盈盈看向她。

那场重逢比她预料中来得早,她还蛮开心。宋池鱼在旁边等着她,直到签售会结束。其实她很想任性一次,提前结束签售会,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做出这个决定。毕竟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。

晚上,他们一起吃了顿火锅,又唱了会歌,最后坐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聊起了天。有过一次久别重逢经验的二人,没有太多的疏远和尴尬。

宋池鱼跟她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。父亲的腿疾拖得太久,没有治好,而父母却因此欠下一债务。宋池鱼不忍心母亲一人劳累,就放弃了高考,在一间工厂做缝纫工赚钱。

宋池鱼向芦淼道歉。那时的他太落魄了,没脸见她,就更换了联系方式。后来,她的漫画小有所成,他注册了微博账号,默默关注着她。直到今天,他才鼓起勇气,重新站在她面前。

因为,通过这些年的努力,宋池鱼不仅还清了父母的债,还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,并且已经准备在北京开一间属于自己的服装工作室了。他此次前来,只想问她一句话:“淼淼,我喜欢着你,你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?”

芦淼站在那儿,险些要哭出声,那是她一直期待的画面,她恨不得立刻扑倒宋池鱼怀里,大喊一百声我愿意。可她克制住了自己,淡淡一笑:“我考上咱们市的公务员了。”